羊城晚報記者 譚潔文
輸入幾個關鍵詞,再選擇風格與視角,AI就能自動生成美輪美奐的畫作——近年來,隨著AI繪畫走紅,各大互聯(lián)網公司紛紛推出自己的AI繪畫大模型。
要訓練這樣的大模型,需要收集大量的圖像數據作為訓練材料,供機器深度學習。而在這一過程中,AI公司“投喂”給大模型的圖像資料是否獲得原作者授權備受爭議,其中也可能涉及著作權侵權問題。
近日,四位繪畫創(chuàng)作者將社交平臺小紅書的主體公司及小紅書Trik軟件主體公司訴至法院,理由是Trik未經授權使用了畫師的原創(chuàng)作品作為訓練數據,從而生成了與原作高度相似的圖片,“侵犯了創(chuàng)作者的合法權益”。這也使AI大模型在中國首次“站上了被告席”。
爭議
國內首例狀告AI模型庫侵權案
“我們告的是小紅書的AI模型庫侵權,也是國內第一次濫用AI技術的公司站在了被告席!”畫師@正版青團子于11月29日在微博平臺發(fā)文說。
日前,畫師“正版青團子”與小紅書關于作品著作權侵權一案,已在北京互聯(lián)網法院立案,同步立案的還有另外三位畫師@是雪魚啊、@畫畫的云淡風輕、@RedMatcha與小紅書及旗下AI繪畫產品Trik的同類案件。這四位創(chuàng)作者聯(lián)合起訴小紅書的母公司行吟信息科技(上海)有限公司以及Trik軟件的運營公司伊普西龍信息科技(北京)有限公司。據了解,這四起案件是針對AIGC訓練數據集侵權問題的首批案件。
這些案件的核心爭議在于,小紅書旗下的AI繪畫產品Trik是否未經授權使用了畫師的原創(chuàng)作品作為訓練數據,從而生成了與原作高度相似的圖片。畫師們認為,小紅書方面涉嫌用他們的作品提供給AI模型進行學習并生成高度相似的作品,侵犯了創(chuàng)作者的合法權益。
小紅書于今年3月開始籌備獨立的大模型團隊,4月推出了AI創(chuàng)作應用“Trik”,該應用聲稱能將用戶上傳的任意照片或圖片一鍵轉化為藝術畫作。然而,Trik在未標注畫師署名、未獲得畫師授權的情況下,疑似使用了畫師的原圖生成大量AI圖片,這些圖片在色調、筆觸、構圖等方面與原圖極為相似。
畫師“正版青團子”表示,自己發(fā)現疑似被侵權是在今年8月。“今年8月,畫畫的朋友和小紅書上的粉絲私信我說,發(fā)現一些圖片與我的作品非常像。我查看相關筆記發(fā)現,這些圖片都是小紅書的AI生成的?!卑l(fā)現此事后,“正版青團子”在小紅書平臺發(fā)布停止更新消息,對小紅書AI的可能侵權行為表示抵制。
是“深度學習”還是“洗稿剽竊”?
對比畫師們的原作和AI作畫作品,能發(fā)現二者確實高度相似。
畫師“是雪魚啊”指出了自己作品與小紅書AI軟件Trik產生的作品之間的相似之處:以夸父追日為例,“是雪魚啊”通過將夸父追逐太陽的堅毅轉化為野獸的形狀,以此表現出夸父的恐懼與疲憊;相對地,Trik生成的圖像中卻意外地呈現了狼的形象。
“Trik AI你們能不能解釋一下同樣是‘夸父追日’,用你們App做出來的圖和我的原圖相似度那么高?這跟拆分重組有什么區(qū)別?你們的AI到底是學習還是拼圖我相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?!痹谛〖t書上,“是雪魚啊”對Trik生成作品表示質疑。
這一事件引發(fā)了公眾對AI創(chuàng)作本質的討論。AI的生成圖像是否僅僅是對現有藝術作品的一種“拆分重組”?還是可以被視為一種基于深度學習的新型創(chuàng)作?“是雪魚啊”表示,機器算法在圖像的分類、識別和生成方面,似乎只是模仿人類藝術家的風格,缺乏對生活體驗的深刻理解,因此AI創(chuàng)作出的作品也缺乏情感溫度。
“正版青團子”則認為AI圖像生成是一種剽竊。“AI它就像工廠加工東西一樣,是批量生成的,但是畫畫不應該一鍵創(chuàng)作,當學習或者抄襲一個風格變得很簡單時,就沒有人愿意再花心思創(chuàng)作新的風格了?!?/p>
因此,畫師們對于維權的態(tài)度堅決。畫師“畫畫的云淡風輕”表示,立案之后,小紅書方面希望和畫師們協(xié)商,但大家約定不接受調解,希望這一案件能夠成為AI繪圖與創(chuàng)作者們產生版權糾紛時的參考案例?!罢媲鄨F子”在微博上發(fā)文稱:“我們決定維權時,就約定不接受任何調解和封口費。我們要讓這個案子留在判決書上,成為未來AI繪圖侵權案件的參考?!?/p>
觀點
法院判決對以后AI繪圖侵權維權有較大參考意義
ChatGPT等生成式人工智能面世后,中國對AI安全治理的立法工作也在逐步推進。今年8月15日,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》實施,明確了服務提供者的活動規(guī)范和法律責任。10月,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安全基本要求(征求意見稿)》發(fā)布,為AI發(fā)展提供了安全指導。盡管如此,AIGC大模型未經授權使用畫師作品的行為是否構成侵權,目前在司法實踐中尚無定論。
對此,北京市隆安(廣州)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陳偉杰律師表示,本次事件的焦點是AI生成的圖片與這些原創(chuàng)作品在色調、構圖等方面極其相似的情況下,是否構成侵權。
“就本事件而言,要認定著作權是否侵權,需要判斷前后作品是否構成‘實質性相似’”。
陳偉杰認為,是否構成“實質性相似”有兩條判斷路徑。首先,要判斷原作品獨創(chuàng)性的范圍,即具體到美術作品由色彩、線條、平面或立體結構等組成,屬于依法受保護的范圍。如果僅僅是原作品相關的創(chuàng)意、素材、公有領域信息、創(chuàng)作形式、必要場景,以及具有唯一性或有限性的表達形式,則不予保護。
其次,要確定和對比被控侵權作品與原作品(受保護的范圍)的相同、相似之處。在對比過程中,法院以普通觀察者的標準,結合運用整體感官法和局部對比法,對被控侵權作品與原作品比較確定相同、相似之處,從而論證是否構成侵權。
除了AI大模型是否侵權的認定,畫師們還認為小紅書的用戶服務協(xié)議讓他們“掉入陷阱”。根據《小紅書用戶服務協(xié)議》,小紅書有權將用戶的作品用于制作派生作品。其4.2條款顯示,用戶將“您授予小紅書公司免費的、不可撤銷的、非排他的、無地域限制的許可使用,包括:存儲、使用、傳播、復制、修訂、改編、匯編、出版、展示、翻譯、表演用戶內容或制作派生作品?!?/p>
畫師們認為這一條款可能構成霸王條款,涉嫌話術陷阱。對此,陳偉杰表示,按照這個協(xié)議有可能構成授權,但僅限于合理使用范疇,如果侵權的話仍然承擔責任。
“這個案件最終結果如何,還有待法院根據事實證據和法律規(guī)定進行審理和判決,相信該判決對以后AI繪圖侵權維權會有較大的參考意義?!标悅ソ苷f。